红拂夜奔摘抄(书摘《红拂夜奔》)

“红颜薄命，只要是死在明月轻风之下，或是一死酬知己，那都叫死得其所。”但倘若女子只想为自己畅意地选择死法呢？那便不得其所？其中道理也难以言说。

《红拂夜奔》用现代人的眼光观照历史，作为一部魔幻现实主义的小说，王小波从知识分子在体制内外的不同举动，表现了在权利的迫压下人的异变。在那个世界里，任何一个有自我意识、能够独立思考的人，都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。什么时候死，用怎样的方式死，都需要打报告，再由政府统筹指标，下旨明喻，慢一刻不成，快一秒违法。

故事的概述是很简单的，不过是因唐初的美人红拂独具慧眼，在芸芸众生中，辨识了两位英雄人物，一位是她的夫君李靖，另一位是她的结拜兄长虬髯客，三人在机缘巧合下结为莫逆之交，在风尘乱世中施展才华，被人们敬传为“风尘三侠”。而故事中穿插的那些令人深思的条框，更从历史映照着我们的现实世界。

如今天下汹汹，大厦将倾。老夫身为先皇座前老臣，不得不鞠躬尽瘁，匡扶王室，把你这样的聪明人杀光了，剩下不通文墨的傻瓜，也就闹不大啦。（焚书坑儒）

要想安全，脑子里就要干净，多想着夫子曰，或者风花雪月，别把心思往旁处用。

李靖娶了大尉的千金，日后飞黄腾达不成问题，若是娶了她，日后搬到酒坊来，天天纵欲喝酒，不出二年就要得肝硬变，腹水倒像怀了六个月身子。所以她不抱怨他，好吧李靖，祝你幸福！

人死了，什么都没了。守着尸首有什么用？等会她家的女工会来的。我们快走，迟了就走不脱了！

我也想起了《浮士德》里主人公感到生命离去时所说的话：你真美呀，请等一等！我哀惋正在失去的东西。（失去的已然逝去，拥有的再美，一直耽于过去，终将走不出回忆。）

我不明白既然一堵墙已经修了出来，为什么不能让它好好呆着——人活着受罪，干嘛让墙也受罪呢。

所以那些人是自愿活得那么累赘，因为他们想省钱。他们想省钱的原因是他们没有钱。（已经成为了一个恶性循环，越缺少什么，就越吝惜什么。）

李靖这样讲话时，已经不像个知识分子了。知识分子有话从来不明说，嫌这样不够委婉。

满眼的机会抓不着，就有一种不得其门而入的感觉。

老了和漂亮没有关系。

别人逛街是为了买东西，但是她不能买，因为她没有钱。本来她可以向虬髯公借，但是虬髯公也没有钱。（我本来可以一步登天，但是我没有超能力。）

卫公死了，这就意味着从此可以不把他当作一个人，而把他当作一件事。一件事发生了以后，就再没有变化的余地。现在我们谈到卫公骑在马上东歪西倒，再不是谈那个人，而是谈那件事。（人死了就失去了生命的鲜活，即使后人的谈论仍有意义，终究成为了“死”的东西。）

作为一个中国人，不但必须有证明自己聪明的智慧，还得有证明自己傻的智慧，否则后患无穷。

李卫公死了以后，红拂也不想活了，她想自杀死掉，但是大唐朝制度严明。一切都要纳入计划，所以她每天都要往各种衙门跑，给自己办理殉夫的手续。官员们对她很客气，对她的打算也很赞成，但是还是要她等指标。她需要各种指标，首先，需要一个非正常死亡指标。

主要是因为一朝一代，一时一地容不下很多聪明人。

睡觉者的死亡实属冤枉，他们在家里睡得好好的，忽然轰地一声响，房顶被铁甲骑士砸穿，骑士头顶上的盔枪直扎心脏。那些活着的暴民见了这种场面，一面哈哈大笑，一面夺路而逃。

每个人都是在别人中间生活，所以他们天生小心翼翼，生怕招致别人的仇恨。假如一个人惹祸会连累到一大批人，那他一定会更加小心。

死是对人的唯一威胁。不想死的人怕很快的死，想死的人怕慢慢的死，所以世界上才会有那么多人。（论证不够充分，人多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有生的勇气以及延续生命的欲望。）

所以到目前为止，我只能强忍着绝望活在世界上。